這篇有很強烈的個人想法與信仰，請讀者自行斟酌服用。我認為，對個人而言，最重要學習的目標就是膽識（對群體未必是此) – 雖然這個目標很困難，而且絕大多數的情況下與個人天資（膽 – 有犧牲的魄力 識 – 想弄清事物本質的意願與能力) 及運氣( 人生中是否有機會親近這樣的人) 有關，但我還是認為這是可以學習改善的 – 只要個人瞭解這件事的重要性。
我很尊敬我的父親，從小到大他在我的心目中就是一個能夠看透世界很多事情，且有著足夠勇氣與執行力去完成目標的人。不過在我國中的時候，有一件事我與他的意見相異 – 成績優異 v.s. 識見卓越 何者為重 ? – 而且直到現在為止，我還是認為我是對的。那時全校在選所謂的全校模範生，並且進行一個普查，要學生選出他們心目中好學生的標準。標準有五個：1. 成績優越 2. 識見卓越 3. 體能超群 4. 樂於助人 5. 合群守紀。父親是學校老師，自然也知道這件事。有天晚上我跟他討論這個標準，他認為當然最重要的是成績優異，沒有好成績怎麼可以算好學生？但我認為最重要的是識見卓越 – 並且認為這比成績優異難多了，且重要多了。
當然，當時普查的結果不是1 也不是2 ，而是3與5 – 對大部分同學來說，前兩者都太過Beta而不是大多數那個年紀的同學所追求的目標；其他幾個目標可親多了。不過這世界的運作從來不是根據投票及與大多數人的想法一致的 – 如果是的話，就不會有90%的散戶在股市中賠錢了。台大哲學系教授傅佩榮上課時講過幾句話我印象很深，其中一句是反民主的：" 學術上的對錯怎麼會是以眾人的意見為主？當然要聽專家的"。我尊敬傅老師的原因，就是他敢於在違反時代潮流之下說出他自己的信仰，這是需要勇氣的。
為什麼我當初認為識見卓越最重要？當時我想，最重要的是每個人要把資源投注在哪些事情上 – 換個現代管理學的術語就是優先次序 Priorities，這個會比怎麼最佳化流程 Process 與資源能力Resources來得更關鍵 1。一個識見卓越的人，他會知道在20世紀的台灣的大多數國中生中，日後要取得一個好的人生，成績優異比體能超群更容易讓他達成這個目標 – 而這件事放到1萬年前可能就不是如此，而是體能超群了。而科目而言，英文數學能力顯然是所有學術能力中最重要的，而不是珠算，地理或古文。
知道什麼時空情境下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次要的，顯然比起各個執行項目來得更關鍵 – 因為努力的目標萬一是錯的，方法再對，資源再多你也達不到你的願景。所以識見卓越是一個更高一級的能力 ( Meta abilities – 借用形上學中的 Meta Physics的Meta – 在…之後 的意思），有了它你才能知道你做的事是對的 – 而做對的事，比把事情做對來得更重要。 ( 當然，狹義來說我認同我父親說的也沒錯，只是他與我不是想同一個層次的事)
當然，僅僅有卓越的識見是不夠的。知道什麼是重要的，不代表個人就會這樣做。國中時的我對於王陽明的學說很有興趣，總覺得知與行是合一的。人不會行的原因是有些部分沒有完全搞懂 — 如果完全搞懂了，行為與想法應該是一致的。過了幾年後，我推翻了這個想法 – 畢竟如果知是全部，那也不會有其他與其並列的德行了。古希臘的四美德 – 明智，勇敢，節制，正義與古中國孫子的為將的德行：智信仁勇嚴，雖然都把智放在第一，但之後也有與之並列的其他德行。而這些人的分類，總不會都是不適當的分法。
有趣的一點是除了明智之外，古希臘與孫子的德性有另一項是重合的 – 勇敢。而且在古希臘的德行中，它是僅次於明智之後的排行第二的德行。( 所有西方的表述，排序代表了重要性，最重要的一定排行第一，然後依序，這點從古希臘到今天都是這樣) 顯見對於古希臘人而言，他們認為勇敢的難度也不低。
勇敢，或膽識中的膽，究竟是什麼？當然有各種名家的解釋；我認為，它其實就是有無犧牲的魄力。如果一件事很容易執行，那我們不會說做這件事是勇敢的。只有在這件事冒險 – 很有可能甚至一定會犧牲某些的東西的情況下，一個人會堅持去做我們才會說是勇敢的。俗語說的 “毒蛇螫手，壯士斷腕" 與耶穌所說的 “如果你的一隻眼使你絆倒，就把它剜出來丟掉！對你來說，缺一隻眼進入永生，要比雙眼齊全被丟進烈火的地獄裡好多了“2 都是勇敢的一個很好詮釋。當取捨得失後，為了得到更大的益處，一個人有沒有魄力去犧牲那不能避免的犧牲？這件事也不容易，因為人類的通性之一，就是在可以犧牲小的時候往往遲疑不去犧牲，而造成日後更大的損失。
勇敢或膽，其實很大程度必須依賴明智或識，而沒有辦法單獨存在 – 不然不是匹夫之勇就是蠻勇。“項羽喑惡叱吒，千人皆廢” 與 “匹夫見辱，拔劍而起” 都不被後人稱作勇，其因就是這些作為沒有智。蘇東坡所說的：“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 之中志與挾持者，顯然就是智識的表象。有勇無智的人往往後果不會很好。但大多數情形下，有智卻無勇的損害卻輕些 – 頂多在犧牲夠大的決策中沒有辦法做出適當的犧牲而導致日後的損失，但這樣的決策畢竟在人生中都是少數的。而且如果把智發揮足夠之下，人其實可以在前期做出很多小犧牲的小決策來避免這些日後事情擴大後，大決策所面對的犧牲的壓力的。
要怎麼學習增強識與膽？對於識，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引發與保持學習者的好奇與動機(Priorities)，其次才是引導學生在學習的方法上取得進步(Process)，而最不重要的是學習者到底學到了什麼 (Resources)。我在英語演講社Toastmaster 中學到了3K評論法 – 在演講者講完之後，評論者會給予評論；而評論時採用的方法是3K – Kiss-Kick-Kiss, 意思是一開始要先給予支持肯定，然後提出建設性的批評（哪個部分可以這樣講更好..)，最後結尾再提整體而言哪些很好，希望繼續努力下次再看到你講演等等。我當初覺得很奇怪，評論的重點不是在於怎麼改進嗎？為何前後要加上兩個讚賞肯定？後來我搞明白了，比起演講技巧的改進，怎麼激發演講者的動機，讓他與台下的聽眾會想再一次的演講，後者更為重要。因為只要她想要繼續演講，她自己會找出方法來改進的 – There is a will, there is a way. 但徒有技巧卻沒有動機，她很可能就不會繼續講了。
人類天生有對新奇的事物的好奇心，只要沒有後天給予像揠苗助長或巴夫洛夫的狗的電擊之類的用不良的反饋去摧殘這些好奇心，正常情況下人都會持續地學習新知。當然快或慢，早或晚每個人不同。但是只要給予足夠的時間與足夠多的資源，我相信大部分情況下人都會去學習他想學習到的東西。而且人天生有抽象的能力，天生想要把繁雜的事物理出頭緒來。此時給予太多或不足的資訊，對人的這種抽象的能力都是一種阻礙。相比於古代的教學是給予不足的資訊，現代的教學常犯的錯誤就是給予太多的資訊，這反而對於學習者應用他的抽象能力去抽絲剝繭，化繁於簡有妨礙。抽象能力正是明智與否的關鍵，學習者不斷地進行抽象的過程中，他會把這個世界的運作法則漸漸地抓出來，能夠根據簡單的法則去架構這個世界，這就是明智 – 能夠如此做的人顯然能夠在環境變化之時根據法則找出自己該怎麼做的道路來。如果教育者掌控得宜，這個抽象過程會是一個指數前進的正反匱過程（或負反饋，如果沒弄好的話) ，一開始都會很慢很辛苦，但時間久了效果會很明顯。
從積極的角度來說，理想的教育者要做的，其一是瞭解學習者的個人潛能何在，對不同科目的學習動機如何，對不同學習方法的適應性如何，還有他所在的環境中的資源與機會如何。然後要根據這些資訊，去設計一套適合他的方向，流程與內容。比如我自己中小學時候，對於數字與邏輯的敏銳度頗高，且我知道哪些東西對我以後是重要的而且願意犧牲玩樂去學 – 因此我父親做了兩件事，其一是從小告訴我英文是打開世界大門的最重要的鑰匙，小學時候帶我去台北買了全套的國高中英文錄音帶教材，其二是我國中時每週找一天晚上帶我去理化老師家學習電腦程式。這兩件事當時看來雖小，但對我影響直到今日，可以說是我今天得以在各個不同環境中生存且混起來的基礎。對於我成長的資源貧乏的鄉下與小鎮，這已經是我父親能找到最符合我的需求的資源了。
對於勇敢，我認為要設法讓學習者能夠增強其延後滿足的能力。有個心理實驗是詢問一群孩子，現在你可以吃一顆糖與15分鐘後你可以吃兩顆糖，你會怎麼選擇？這時就可以看出孩子的取捨了，是不是願意為了15分鐘後的兩顆糖犧牲當下的滿足吃一顆糖？我認為在我們是可以評估孩子願意的犧牲的情況下，給予適當的獎懲機制來增進其延後滿足的能力 – 如果明天兩顆糖不夠，那就三顆糖；兩顆糖太多，那就一顆半。我們應該可以找到一個明天的獎勵是正好足夠，然後當孩子選擇犧牲當下享受之後，除了照約定給予獎勵之外，再多給一點Bonus鼓勵這樣的行為。李永樂老師的視頻也講述了這個棉花糖實驗3。
這些犧牲之所以值得，其原因在於之後的回報常常不是線性而是指數增長的。開始幾年的學習與存錢投資，可能沒有什麼進展，但持續二十年三十年之後，效果就會大到你當初開始做的時候都會懷疑自己當初設的目標是不是太過保守？當孩子享受到這些早期犧牲的好處之後，他會感激當初不停鼓勵他，支持他讓他能夠熬過這一段漫長的撞牆期的教育者的。
我很佩服古希臘人的智慧，也認同明智與勇敢是人的所能追求的最好的德行，也期許自己與讀者能夠持續追求這些美德。
References
- How do you measure your Life, Chapter 7 Sailing Your Kids on Theseus’ Ship, Clayton M. Christensen.
- 馬太福音 18:9, 新約聖經
山姆筆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