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記帳之外, 另一個理財的基石就是細算 – 仔細的計算. 這是一個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困難的事, 主因之一是因為計算這事本身違反人性. 且即使自己理智上信服計算的結果, 人的更根本的部分 – 情緒的自我, 通常並不想去信服, 造成執行計算結果是困難的. 本文試圖從自己的經驗與認知, 說明細算為何反人性, 與自己為何比較信服計算的的原因.
細算 – 或用數字來描述這個世界 – 本身與人類的基本認知結構不完全一致. 根據Harari的Sapiens1 (人類大歷史) 與Think-fast and slow2 (快思慢想) 這兩本書所述, 人的頭腦與認知結構, 從演化來說, 其目的不是為了真實的了解這個世界, 而是為了生存. 而生存這件事, 不等於真實的了解這個世界. 舉個簡單例子 – 人要生存, 很多的關鍵在於速度 – 老虎向我撲過來, 我如果還去計算它的後腿的加速度, 與它齒顎的咬合力除以犬牙面積對我的身體的咬合產生的壓力, 我就活不了. 在這種情況下, 腦部快速產生恐懼與加速腎上腺的分泌, 進而產生瞬間的爆發力去戰或逃, 是更為關鍵的.
另外一個Sapiens書中的案例是人類對於人事的認知結構, 通常只限於150人的群體之內的人與事. 我們叫得出名字, 真正有熟悉感的人, 大概就是150人左右. 現代軍隊的基礎單位- 一個連(Company) 大概也是150人. 其原因在於人類在數百萬年的漫長的演化中, 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是生活在部落中, 而一個部落, 大概人數不會超過150人. 了解這150人所發生的事情, 平常閒聊這150人的八卦, 是我們的祖先能夠在各種競爭的同屬不同種的人種當中脫穎而出的致勝關鍵. (所以八卦其實是非常重要的能力 XD)
但人類從採集漁獵文明, 一路進展到農耕, 工業, 商業到人工智能的文明的過程中, 讓我們瞬間產生戰或逃的那個自我, 或者認知那150人所發生的事情的認知結構, 就不適用了. 就算在農耕時代, 一起協作的群體, 動輒都是千人甚至萬人以上. 更不用說到了現代, 一個人的生活, 與上億的人基本上都息息相關. 瞭解這上萬乃至於上億人怎麼合作, 是過上一個好的現代生活的基石. 現代生活不會有獅子老虎來找麻煩, 那個瞬間產生戰與逃的能力, 在我看來, 套句電腦科學的術語, 不再是一個特質, 而是一個臭蟲. (It’s not a feature, it’s a bug) – 因為在消費與投資的決策上, 通常他只會壞事而不會成事.
現代社會中的理財, 重要的能力不是感覺, 而在於客觀的取得數據(Data), 加上理性的計算. 舉個我自己的例子, 我在台北工作的時候, 雖然收入在同齡的人比起來不算差, 但我並沒有去買車. 沒有買車的原因在於我進行過一個仔細的計算, 算出來的結果是即使我每天上班坐計程車, 假日租車去玩. 十年下來我的開銷還是低於買車的花費. 一開始我以為如果買一台不那麼好的車, 可能比計程車還來得划算, 但細算的結果顯示並非如此, 因為停車的花費, 在台北是一個大的開支.
以下是我的計算, 十年車子折舊殘值也沒多少了, 單趟通勤距離7公里, 每年租車去玩20天, 每次跑150公里, 其他項目是以2007台北的平均開支計算. 很明顯, 每天計程車+假日租車樂勝. 即使不要買80萬的車, 買個便宜的50萬的普通車, 買車還是沒有比計程車+租車划算.
這樣計算的好處, 除了當下可以做出正確的判斷之外, 還可以應付各種變化的結果. 比如, 如果公司與住家都不在台北地區, 我的停車費用馬上可以省一半甚至全免. 這是一筆大的開支, 加上不在台北的計程車可能沒那麼方便, 通勤距離也可能不是7公里而是12公里, 這些變化馬上可以在試算表上面算出來, 結果就是買車划算. 這就是艾森豪將軍(Dwight Eisenhower)曾說過的名言: 計畫一文不值, 做計畫卻價值萬金 – Planning Is Everything. The Plan Is Nothing. 因為總有變化, 所以固定的一個計畫不可能有用. 唯有自己曾經去找數據, 自己統計過, 面對變化時才能夠把這些變化給加在Excel表裡頭, 並且馬上得到變化後的結果.
開始細算之後, 會發現很多的爭吵與預設立場, 其實都是沒有必要的. 這也是我平日服膺的一個法則: 把數字拿出來檢視, 立場基於數字, 數字改變立場就改變. 要租車要買車, 要租房要買房, 把數據拿出來就可以見真章. 所有的立場, 都會基於某些客觀的情勢, 重點是在於如何把這些客觀的情勢給數據化. 比如說, 在美國大多數地區與時間, 買房通常是勝於租房, 兩個主因是: 1. 房地產利息的稅務減免, 為買房者省下更多的錢. 這個大概每年會省一個房地產稅的值, 在美國這是一大筆錢 2. 美聯儲因為美國是負債國家, 在長期必須保持一定的通膨, 如此負債才會每年實質減少. 在這兩點之上, 房地產股票長期看漲, 而加上稅務優惠, 使得買第一棟房通常是划算的投資. 但因為稅務的設計, 第二棟房的獲利就會大減, 通常持有第三棟以上的房產就沒有什麼好處. 這些結論, 都可以通過細算達到.
細算的唯一壞處, 在我看來, 就是整個人看起來會偏於理性. 而理性即使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同意且想要遵行的, 畢竟在分析了這麼多租車買車的優劣之後, 還是會有人會認為車給自己帶來的感覺是無價的. 但大多數情形下, 我相信客觀的考察事實, 數據化事實並且細算, 長期來說會對自己的判斷帶來好處, 而且增進自己金錢的使用與投資上的正確性.
附註:
- Y. Harari, “Sapiens : A brief history of mankind", 2018.
- D. Kahnemann, “Think, fast and slow", 2013.
山姆筆記 